這篇是我的現況觀察記錄,不是教學文章,也不是給結論的。它記錄的是我在工作中持續看到的現象——有些是在和採購主管談話中反覆出現的主題,有些是在幫企業做採購流程評估時看到的共同困境。

2026 年的台灣製造業採購,很多人形容自己的工作「越來越難做」。我想嘗試把這個模糊的感受說得具體一些。


第一個壓力:成本夾心

台灣製造業的採購部門,有相當大的比例現在處於一個我稱之為「夾心餅乾」的位置:下游客戶要求降價或凍價,上游供應商要求漲價,中間的採購人員要設法讓這個等式成立。

這不是新情況,但 2025 至 2026 年的版本有一個讓它特別棘手的面向:兩端的壓力都來自結構性力量,不是週期性的。

下游的壓力部分來自部分品項(如消費性電子半成品)的全球產能過剩,某些台灣廠商的客戶手上有更便宜的替代選項;部分來自品牌客戶本身也在承受通膨與利率環境的利潤壓縮,成本壓力往供應鏈上游傳遞。

上游的壓力則來自台灣的勞動力成本上升(缺工、最低薪資調整)、部分原材料的結構性供應收緊(特別是特殊合金類)、以及物流成本在經歷 2024 年的相對平穩後再次上升。

採購人員面對這個局面,有效的策略工具越來越有限。傳統的「比三家、砍一輪」在供應商端的接受度已顯著降低——特別是具有技術門檻的中小型供應商,他們知道自己的替代性不高,對買方的純價格壓力抵抗力更強。

我看到的比較有效的因應,是重新聚焦在成本結構的理解而非純價格談判:做好應付成本(Should Cost)分析,識別供應商成本中哪些部分是合理的市場因素,哪些是效率問題或歷史慣例的溢價。有數據的採購人員在這個環境下更有發言空間。

但坦白說,能做到這個層次的台灣中小製造業採購部門,仍屬少數。


第二個壓力:供應鏈重組,但採購基礎建設沒跟上

「中國加一(China+1)」已經說了幾年,但真正影響台灣製造業採購工作的是:這個多元化佈局,很多時候是被客戶的要求推著走的,而不是台灣廠商自主規劃的。客戶要求「降低中國供應商比例」或「在東南亞建立生產能力」,台灣廠商就去做,但採購的基礎建設往往沒有同步建立。

具體來說,我看到的問題是:

供應商開發的方法論沒有轉移。 在台灣和中國大陸,採購人員有建立在長期關係網絡和產業群聚上的供應商開發能力——知道找誰問、知道去哪個工業區逛、知道業界人脈怎麼用。去越南、泰國、墨西哥,這套方法論需要重建,但許多企業沒有給採購團隊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去做這件事。

品質驗證體系沒有延伸。 台灣廠商在台灣和中國的供應商品質管理,已經是一套運作多年的體系。新地區的供應商,從稽核到首件確認到進貨管理,都需要重新建立,而且要在不同的語言、監管環境、和商業文化中運作。這個挑戰被嚴重低估了。

人力沒有擴充。 往往就是原本負責現有供應商的採購人員,被要求同時去開發新地區的供應商,同時維持現有體系的正常運作。超載是必然的,品質是第一個被犧牲的。

我認為這個壓力在未來幾年不會減輕,而且隨著中美關係的走向,外部對供應鏈分散化的要求只會增加。台灣製造業採購部門面對的根本問題,是能力的延展速度跟不上供應鏈版圖的擴張速度。


第三個壓力:ESG 合規要求從「填問卷」變成「合約條件」

這個轉變的速度比大多數台灣採購人員預期的快。

兩三年前,ESG 要求的具體形式通常是:客戶的採購部門寄來一份 ESG 問卷,裡面問供應商有沒有碳盤查報告、有沒有人權政策、廢水處理合規嗎。多數台灣廠商的應對是:找人填一填,有問有答,沒有深入的數據或行動計劃也被接受,因為客戶端的 ESG 要求本身也還在摸索階段。

現在的情況不同了。部分大型品牌客戶(主要是歐美)已開始在採購合約中加入 ESG 條款,具體要求包含:Scope 3 排放數據的提供義務、第三方查證的碳足跡報告、供應商需配合客戶的碳減量路徑要求、以及對供應鏈次級供應商(Tier 2)的 ESG 要求傳遞義務。

這對台灣製造業採購部門造成雙重衝擊:

向上: 需要滿足客戶的 ESG 合規要求,而這些要求越來越具體且帶有合約約束力。

向下: 需要開始向自己的供應商收集 ESG 數據(特別是碳排放數據),但供應商——尤其是中小型的材料和加工廠——普遍沒有能力提供,也不知道這些要求是什麼。

採購人員在這個夾縫中,承擔著一個自己過去從未被訓練來做的任務:既要向客戶提供準確的 ESG 報告,又要協助(或施壓)供應商建立 ESG 數據收集能力。

我看到的普遍情況是:這件事目前主要是 ESG 或 CSR 部門在推動,採購部門處於被動配合的角色——ESG 部門需要供應商數據,採購負責聯絡供應商,但採購沒有被給予足夠的背景知識來判斷供應商提交的數據是否合理,也沒有被告知當供應商無法提供數據時該怎麼辦。

這個協作模式的問題很快就會顯現:因為客戶的 ESG 合規要求會越來越明確地落在採購合約上,採購人員遲早需要具備自己判斷 ESG 條款意涵的能力,而不是把問題丟給 ESG 部門。


三個壓力的共同根源

把這三個壓力放在一起看,有一個共同的結構性問題:

採購部門被要求做越來越多的策略性工作(成本結構分析、新地區供應商開發、ESG 評估),但日常的交易性工作(詢價、下單、跟催、驗收)並沒有減少,而人力幾乎沒有增加。

採購數位化(ERP、電子採購平台)理論上應該幫助減輕交易性工作的負擔,讓採購人員有更多時間做策略性工作。實際情況是:系統導入的效益很多時候被數據品質問題和使用者習慣問題抵消,交易性工作的數位化還在進行中,策略性工作的需求卻已經來了。

這不是一個可以靠加班解決的問題,也不是可以靠某一個新工具或新方法論解決的問題。它是一個組織能力建設的問題——採購部門需要更清楚地定義「哪些工作必須由採購人員做,哪些可以靠流程或工具解決」,並且有意識地把人力向策略性工作靠攏。

說起來簡單,但在大多數台灣中小型製造業的組織文化中,採購主管被賦予的主要職責仍然是「讓每天的採購跑起來,別出事」,而不是「建立採購策略能力」。這個期待的落差,才是讓採購人員感覺越來越難做的真正原因。


我沒有一個乾淨的結論。上面三個壓力都是真實的,解法也都存在,但沒有一個是簡單的。我把這些觀察記錄下來,是因為我認為把問題說清楚,比提供一個過於簡化的「五步驟解法」更有價值——至少在目前這個動態快速變化的環境中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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